贺临西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威压。
“谁不想活了?”
赵煜文被这股令人窒息的煞气镇住了,原本嚣张的气焰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熄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连说话都开始磕巴:“贺、贺临西?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哪儿,还用得着向你汇报?”贺临西目光微垂,冰冷的眼神落在赵煜文那只刚刚碰过许语茉的手上,像是在看什么极其恶心的脏东西,“滚。别让我说第二遍。”
赵煜文的脸色阵红阵白。即便心里再觉得屈辱不甘,也断然不敢跟贺家这位大少爷硬碰硬。
他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扶了下歪斜的眼镜,又阴恻恻地剜了许语茉一眼,这才灰溜溜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长廊重新陷入寂静。
贺临西收回视线,眉宇间的戾气悄然褪去。他转过身,走向还靠在墙边的许语茉,垂下了眼眸。
“没事吧?”他声音放柔了几分。
许语茉背抵着冰冷的大理石瓷砖,指尖还在微不可察地发颤。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狂乱的心跳,声音细碎且沙哑:“没事……刚才,多谢。”
贺临西看着她那件被扯得有些微皱的羊绒大衣,眉头又拧了起来:“赵煜文这人在圈子里的名声早就烂透了,你怎么会单独跟他在一起?”
许语茉抿着唇,胸口压抑了整整一个春节的委屈,在他那股干净熟悉的冷檀香气包围下,竟毫无预兆地翻涌了上来,撞得她鼻子有点发酸。
“你以为我想吗?”她垂下密绒绒的长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了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是我爸,非逼我来相亲的。”
“相亲?”贺临西蹙了蹙眉。
“嗯……”
许语茉轻轻吸了吸鼻子。
或许是在这个让人窒息的夜晚,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出口,她忍不住将所有的事都倒了出来。
“我想让我爸给我三个月的时间……以太科技的第一批核心技术年后就能跑通。只要第一笔资金链转起来,我就能想办法填上许氏重工海外的缺口。”
“可他根本不听,觉得我那都是在玩闹,不如直接把我塞给赵家联姻来得稳妥……”
话音落下,寂静的长廊里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许语茉死死盯着光洁的地砖纹路,强忍着不想示弱,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逐渐变得模糊。
贺临西看了眼她泛红的眼尾,没说什么场面上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隔着大衣的袖口,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走吧。”
许语茉愣愣抬起了头:“去哪?”
“去个能透气的地方。”
几分钟后,阿斯顿·马丁低沉的引擎声骤然撕开夜色。
许语茉有些失神地陷在真皮副驾里,偏头望向窗外。高楼的霓虹被飞速拉成长长的光带,隔着微微起雾的车窗,在她眼底流淌成一片模糊而迷离的色块。
初冬凛冽的夜风顺着半降的车窗灌了进来,卷走了她脸上残余的温热水汽,也让胸口那股沉闷的窒息感渐渐散开。
跑车一路驶离繁华拥堵的市中心,车流声被远远甩在身后。随着车头利落一折,车身沿着盘山公路向上攀升,整座城市的灯火一点点沉落下去,像被揉碎后洒进深海里的星。
这片山道似乎是圈里默认的午夜赛车场。
一路上,许语茉瞧见了好几辆涂装花哨的改装跑车,极速掠过的车灯在漆黑的山道上拉出长长的流光。
车子最终在山顶的一处平地稳稳停下。
刚熄火,旁边便围上来几个抽着烟的年轻人。为首的那位敲了敲贺临西的车窗,在看清驾驶座上的人时,眼里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哟,这不是贺少吗?好久没见你来这儿折腾了,今儿有兴致跑一局?”
贺临西没有立刻应声,而是偏头看向了副驾上的许语茉。
仪表盘上幽蓝的冷光映在他的眉眼里,衬得那双眸子深邃得惊人。
他微微挑了下眉,嗓音低哑而蛊惑:“想体验一下么?”
许语茉攥紧了胸前的安全带,胸口那股被许政明压抑的郁气正急需一个暴烈的出口。她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山道,重重地吐出一个字:“想。”
“行。”贺临西转头,对着车外的人打了个手势,示意跟上一局。
准备启动前,他单手虚扶着方向盘,分出心神嘱咐了一句:“山道急弯多。中途要是害怕了就出声,我会减速。”
许语茉挺直了脊背,骨子里的倔强冒了出来:“我才没那么胆小。”
然而,当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弹射出去的那一刹那,她还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山间的树影像是张牙舞爪的鬼魅,飞速向后掠过,耳边尽是狂风尖锐的呼啸声。
轮胎几乎是擦着山道边缘掠过,每一次过弯都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失重感,仿佛下一秒,整辆车就会冲破护栏,坠入深不见底的山谷。
这种近乎命悬一线的刺激,让她浑身血液都在发烫,连指尖都不受控地微微发麻。
可也正是在这样的恐惧之下,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也随之而来。
强烈的推背感将她重重钉在座椅里,感官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灵魂似乎都慢了半拍。
她恍惚间觉得,身后那片令人窒息的泥潭,正被这辆车一点点碾碎、甩开,彻底化为齑粉。
等车子越过终点线,重新回到山顶时,周遭的世界仿佛重归寂静。
贺临西踩下刹车。他侧过脸,借着昏暗稀薄的月光,打量着副驾上的许语茉。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胸口正因为极度的刺激而剧烈起伏着。指尖还死死抠着车门扶手,明明惊魂未定,却咬着唇,强撑着不肯露出一丝怯意。
“如何?”贺临西开口,语调里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许语茉深吸一口气,稳住发软的双腿,甚至还不服输地挑衅看了他一眼:“也没多可怕。”
贺临西闻言,忽然倾身靠近,抬手拨开了她额前那缕被冷汗微微黏住的碎发。
“小姑娘看着软软的,”他语气懒散,尾音却压得很低,“怎么嘴这么硬?”
男人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皮肤,像有细微电流顺着神经一路窜进心口。
许语茉的呼吸骤然一滞。
原本还没平复下来的心跳,几乎是在瞬间又乱了节拍。
可没等她缓过神,贺临西已经若无其事地直起身,顺手替她解开了安全带。
“下车吧。”
山顶的风比城里要凛冽得多,裹着深冬的寒意直往领口里钻。
许语茉刚推开车门走下去,就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身后的车门响了一声。
贺临西回身从后座捞出一件宽大的外套,随手罩在了她单薄的肩上。
许语茉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缩了缩脖子。外套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冷檀香,在这空旷荒芜的山顶,竟让人无端生出几分踏实感。
“……谢谢。”她拢了拢衣襟,低声道谢。
引擎的余响在山谷间激荡,后面跟着的几辆跑车陆续熄火停稳。
“可以啊贺少,这么久没跑,还能把我们都甩后面。”刚才那个打招呼的男生跳下车,朝两人走了过来。
在看清贺临西身边站着的许语茉时,他明显愣了下,才一脸促狭地笑道:
“卧槽,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头一回见你带姑娘上山啊。刚才灯太暗,瞧见副驾有人,我还以为坐的是陆闻璟呢。”
贺临西对这种调侃向来懒得搭腔,只散漫地笑了下,随后便虚虚揽了下许语茉的肩膀,替她挡开那群人意味深长的打量视线,带着她朝旁边的石阶走去。
石阶一路向上,尽头是一座观景台。
站在这里,整座城市的灯火几乎尽收眼底。远处纵横交错的霓虹灯带像被揉碎后铺开的银河,在浓稠夜色里一路蔓延,勾勒出这座钢铁森林庞大而孤寂的轮廓。
夜风拂过,吹乱了许语茉额前的碎发。
贺临西单手撑着冰冷的金属栏杆,偏头看向她:“心情好点没?”
“好多了。”
许语茉望着眼前辽阔得近乎没有边际的夜景,只觉得胸口那股压抑许久的郁气,似乎真的随着刚才那场疾驰一起被甩散了。
甚至连想起会所走廊里那场闹剧时,她唇角都不自觉浮起了一点淡淡笑意。
“说起来,今晚好像也不算太亏。”她轻轻呼出口气,语气难得轻松了些,“我还扇了赵煜文一巴掌。以他的脾气,估计以后都不想再见我,更别提什么联姻了。”
“那是他活该。”贺临西嗓音淡淡,深邃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随风飞舞的长发上,“不过,你就不怕你爸回头,再给你安排别的人相亲?”
许语茉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看向了脚下的阴影。
这个问题她当然想过。
只要许氏重工的现金流缺口还在,只要许政明还需要联姻来稳固基业,他肯定就不会就此罢休。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见她沉默不语,贺临西重新开了口:“其实这种局,你也可以想办法,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许语茉转过头看他:“什么意思?”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他给你安排那些烂人……”贺临西语调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透着股循循善诱的味道,“不如你自己先下手,挑一个能压得住你父亲的、合适的对象结婚。”
许语茉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你说的轻巧,我上哪儿挑去?我这种性格,圈子窄得可怜。熟悉的同龄男生除了周时野,就是林宇航,他俩又不可能……”
话音刚落,站在身旁的人忽然很轻地笑了声。
许语茉不由停住话头,抬眼看向他。
贺临西靠在栏杆上,背光而立,夜色落进了他深黑的眼睛里。
“怎么?”
他眉梢轻挑,拖着低沉微磁的嗓音,慢悠悠道:
“我不算你熟悉的同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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