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员竭力向玛丽姑妈推荐,因为丝绒这种华贵料子多是已婚或者年长妇人穿着。
未婚小姐更提倡朴素美,选取符合她们年纪的材料,比如这几匹波纹绸和带着简单刺绣的薄纱,纯洁轻透。
深色艳色都不被提倡。
她看中的这件深绿色的料子,哪哪都不适合她。
不是年轻淑女该买的。
但是她想要。
她那股子叛逆的气质在悄悄作祟。
为什么不呢。
店员介绍着,这可是法国纯手工的丝绒,跟那种机器造的可不一样。
低调精致,华美闪耀。
因此卖到一码十英镑五先令。
光买布料,不算其他装饰就要花掉七十三英镑。
这种料子昂贵脆弱,要找最好的裁缝制作。
莉齐娅徘徊看了许久。
还是埃德蒙开了口,“莉西,喜欢就买了吧。”
眼神示意着,可以用他的那笔钱。
不是钱的问题,主要是——
玛丽姑妈开了口,“艾德,年轻小姐可穿不了丝绒。”
但是埃德蒙看了看妹妹眼中的希冀,有些犹豫。
莉齐娅不再纠结,终于请求道,“姑妈,我想买它。”
店员被这话吓了一跳。
眼前的小姐实在美丽,穿什么他都毫不怀疑会非常好看,最普通的料子都能被她穿出别样的气质。
但是她年纪这么轻,哪能穿这种贵妇人的衣料呢。这太出格了。
就算想要,监护人也不会允许的。
莉齐娅把这块绿色丝绒比在身上,衬着她白皙的皮肤,和明亮的眼眸。
恰如雪堆里突显的那一抹惊人绿意。
流动的微光衬着那头光彩照人的金发。
旁人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确实很美,再也没比它更合适的料子了。
这材质太过昂贵,又简单到没有多余的织花刺绣装饰。不太符合年长女士的审美。
进了这一匹后,久久无人问津。
如今来了个主顾,就算有悖常理,店员再也顾不上什么了,连忙笑着推销了出去。
莉齐娅说服了姑妈,她已经有了想法,做成最简单的样式,只有腰间饰以金丝腰带。
古希腊侍女的装扮。
这样足够低调不太华美,能显出料子本身的质感。
她喜欢这块丝绒上的流光溢彩,就像盛满了这个世界所有的光。
玛丽姑妈嘟囔道,“莉西,这太大胆了。不过我敢说,你会在伦敦引起新的风尚。”
莉齐娅终于挑到了最满意的舞裙。
顺便去最知名的裁缝铺,着手订做去了。
……
卡厄姆男爵府中,仆人送来了下午茶。
这位勋爵嗜酒到下午都要喝两杯波特酒的地步。
“不要跟我报告你的学习进度,听得头痛。”
“让我们来说点实际的事。”
他转而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对2月份通过的死刑法案怎么看?”
詹姆斯.布朗直视着他。
那双耽于酒色,却十分锐利的眼眸。
他目光没有躲闪,冷静地陈述着观点。
“那么你目前对美外交政策什么看法?”
“说说俄英联盟,如果你是外交部秘书,会怎么应对俄罗斯大使及其夫人?”
“分析一下现在欧洲局势。”
“怎么看待去年通过的纸币政策,你对财政危机的看法如何。”
“如果是你,你觉得现在最迫切的法案是什么?”
“让我们来谈谈改革,你会怎么做?”
……
“孩子,你说了实话,我很欣赏。”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激进。可惜了,像你这种年纪的但凡出身好一点,完全能当选进入下议院。”
卡厄姆男爵靠在椅背上,轻松微笑。
“你知道,我是十九岁破例进去的。”
“你有天赋,但是你这样的主张,不会讨喜的。你不是我们中的一员,激进派往往是被排斥的对象,你没有家族的助力。”
“你不太适合外交,你没有那么圆滑,太过锋芒毕露,也许该把你雄辩的才能放在正途上。”
“财政方面你也不敏感,你的优点是洞察力和口才,你能很轻松地说服别人,达成目标。”
他直截了当。
“谢谢,阁下。”
“你很适合成为个辉格党人。”
卡厄姆男爵审视着他。
詹姆斯.布朗忍不住想。
这是他想走的路吗?
辉格党再怎么样,也是新兴贵族。
他反对贵族政治,他想要的是民主共和。
但是他知道,这在现在的英国不太可能。
他只想成为推动时代发展的奠基者,埋下一块块铺垫的基石。
为了达到议区改革和选举权的目的,他想动摇根本的立法,就要入选下议院。
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他正走向和初心相反的路。
他自己找出来的路。一条别人看来是妄想的路。
“我如果是你,会继续辩护律师的职业,凭借诉讼积累名望。再到资历足够,拉取选票进入下议院。对于你来说,三十岁时能做到,已经算很有成就了。”
“但是,这些需要经济支持。”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必须对你的婚姻慎重。在你有所成就之前,不要轻易结婚。你需要一个富有的妻子,给你提供经济支持。”
“鉴于你的出身,我很直白,你的选取对象最好是商人的女儿,足够有钱,不要考虑其他。”
“如果你选择这条路,你就要明白有许多东西是要舍弃的。而且,你也知道现在辉格党人的境况,我敢说二十年内都不会有很大改变。你年纪正轻,就要在反对党里蹉跎掉最好的岁月。”
“我早已经历过那个辉煌的时代,完全满足。但是你不一样。”
卡厄姆男爵吸着鼻烟。
眼前的青年只有二十三岁。
但他比他见过的许多人都要沉着冷静。却又不失那一点人性的光辉。
他欣赏他,另一方面想知道他在名利场中会变成什么样。
他的缺点是太骄傲了,他从不向任何人低下头颅。
他没有贵族的出身,却连带着灵魂跟君主一样骄傲。
但他也有野心,这和他的骄傲一起把他撕成了两半,矛盾而又和谐。
“另外从政,你除了名声不会有太多收益,可能到最后负债累累。背后没有家族支撑,没法轻易走这条路。”
詹姆斯.布朗觉得他正在把灵魂出卖给魔鬼。
但这样如果能换取千千万万灵魂的拯救,他是愿意的。
他心中有个理想国,他不羞愧于他的出身。
这让他一生都有所追求。
“下周我会带你去布鲁克斯俱乐部吃顿便餐。”
卡厄姆男爵向他发出了邀请。
他看着他的那身穿着。
“我的建议是……”他眼神挑剔。
詹姆斯.布朗表明他花了三十英镑新做了个套礼服。
那位男爵发笑,“好吧,我会带你去订做身衣服。这种——”
他摇了摇头,“不行。”
“人靠衣装,有时就是这么肤浅,如果你想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先要做好表面功夫。”
布朗想了想自己一年八十英镑的收入,花掉一半钱去订做的礼服,却完全上不了台面。
他真正意识到了他想跨越的沟壑。
青年以为自己有足够理想和信念可以支持。
却不知道他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游走于光明与黑暗之间,追寻着他自己的道路,时有动摇,但坚定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