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适当的拜访时间是十五分钟左右,莱克先生已经在这呆了快二十分钟了,不得不离开了。
他们聊了许多,把能聊的都聊遍了。
莉齐娅莫名觉得亨利.莱克对她的态度有所变化,变得无话不谈,但她又想莱克先生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他们比起昨晚亲近了许多。
什么都很聊得来,偶尔有些小争辩,但很快地迎刃而解。莉齐娅请他这几天都来看望她,因为她估计要居家休养哪都去不了。
莱克先生笑着应了。
“也许可以带点,您看的历史书?”莉齐娅倒了一杯茶,“先生,我有点好奇您的研究,我对历史一向读的不太仔细。”
她的审美倾向偏向于小说,但都是十九世纪后知名的那些了,现在可读不到。
她也会读历史政治什么的,但都是一些经典著作,通识基本概念或者思想流派之类,大概了解一下。新兴的学科中,她尤其喜欢社会学,不过才刚发展起来,能明显感到不是很成熟。
但是很有意思。
当然还有自然科学,她有系统地学习过,除了对自己主修的地理很专业外,其他的也有涉猎。数学物理她学得头痛,不过也能掌握,生物化学她很喜欢,可惜没学那个方向。
她一度还想过医学,不过就此作罢。
她喜欢地质,收集各种矿石,观察沿途的地貌植物,参与学院组织的测绘——她有个很健康的身体。她一开始想学的自然地理,后面转向人文。
她发现地理和政治历史以及衍生的一系列学科密切相关,多么奇妙。她的毕业论文就是关于这个。
但莉齐娅仍然觉得自己只是个泛泛的了解者,学会了这一学科的研究方法之类,要深造还需要许多。她曾经就和未婚夫商议,等婚后继续她的学业。比如转向考古学,她一直对文化的地理差异很感兴趣。
她太谦虚了。因为就她现在所读过学过的那些,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是十分渊博了。
这一切太遥远了。
莉齐娅喝着茶,她仍保留着观察的习惯,看到一块石头想像它的发展,看天上的云朵判断成因,晚上看着星星回忆她学过的天文学,编着序号。看一年四季的气候变化,采集看到的植物,挖掘土壤矿石。仿佛就跟以前一样。
但是它们都消失了,她学到的那些要过几十年才慢慢被发现承认,百年后走向成熟。
那些跟她争辩讨论的人也消失了。
亨利.莱克跟她保证会带上几本,他眨眨眼说,“小姐,恐怕到时候我会变成老学究啦。”
莉齐娅被拉回现实,她看着这位绅士模样的年轻人,他和她的朋友们隔了百年,但有着共通的内核。
“如果是那样的话,先生,我会很高兴。”她放下茶杯,“多了个老师和朋友在旁边念书,不用自己一页页看,多么快活。
“我一直以为等我老了才有这样的待遇。”俏皮地补充了一句。
他们对视着哈哈大笑。
约翰爵士总算跟琼斯医生聊够了,把人放了出去。他还是坚持洗海水浴不像人们说得那么好,他去过一回,那么大的海风,“吹多了风容易着凉的,甚至得风寒。”他这么说,轻轻嘟囔着。
莉齐娅听了,悄悄跟莱克先生说,这还是她十二岁的时候,那次去了趟布莱顿。
去了后他爸爸就坚持说再也不去海边了,对小姑娘太容易着凉了,对上了年纪的人也是。
她弯着眼。
爸爸自从妈妈去世后,突然一下就老了,不愿意去尝试新的事物,开始担心身体。不像他年轻时候就积极进取,置办了一批海外的产业,时不时为了生意做一趟长途旅行。
对生意的惯性让他还关注着现在的投资方式,衣食住行方面却变得顽固。
莉齐娅宽容地陪伴着这位老人。她其实不太想结婚,她已经习惯了陪伴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她结婚的想法是从去年步入社交季开始的,好像每个人都在说她这么完美的淑女就该有个最好的婚事,如果迟迟嫁不出去那可真成了笑柄了,从社交季上的明珠成了“滞销货”。
她就跟以前一样,害怕别人的议论和偏见,因为处在这个阶级中,做什么都离不开“体面”。
菲尔德先生不结婚,别人只会说他有些奇怪,但仍然会夸他是最标准的绅士,风度翩翩。如果一个女士不结婚,那就是老处女,实在十恶不赦了,就算有钱,也只得加个“富有的”前缀。而且他们总认为,一位女士不婚,总有些什么缘由或者哪里有缺憾了,要不然总说不明白。
男士不婚,那就是享受单身生活,承担社会责任。对于女人来说这么说却是万万不可,没人会信,像是对什么的遮遮掩掩,倒更会惹人非议。
莉齐娅这辈子还没想明白这一点,她遗憾地发现,她还是没法摆脱,学会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约翰爵士跟莉齐娅说要好好休养,并说好让琼斯医生每天上门复诊,他虽然也认得更专业的医生,不过倾向于让治疗过的继续制定方案。
他对莉齐娅的扭伤看得很严重,即使实际上是差点坠马受的伤而非散步扭伤,如果真知道是这个原因怕他是会让莉齐娅别再下床,整夜让好几名医生陪在边上隔几小时做次检查了。
莉齐娅看了眼莱克,无声地表达了她要这么说的理由。她的老父亲,对什么都过度焦虑。
莱克会心一笑。
约翰爵士很满意跟琼斯医生的谈话,决定送送他们。莱克先生顺势说他也要告辞了,正好顺路,他会在梅费尔区那边下车。
他戴上帽子,深深点头致意行了个礼。爵士要让马夫备好马车送他们,莱克表明临时雇辆马车就好。莉齐娅问起玛丽姑妈去哪了,正如她猜想的一样,去朋友家喝茶了。
莉齐娅点着头。在等马车过来这段时间里,她拿着一只法国式的东方瓷花瓶,在那站着要插花。
莱克在边上垂头看她。满屋娇艳的温室花卉,她拿起的却是那束野花,夹杂着几朵玛格丽特雏菊的蓝色野花,几许星点的粉黄和红。
他看着那双手,一点点解开手帕打着的结。
他想到了他的领结,看到了她发尾系着的绸带。
莉齐娅漫不经心地插着它们,可能百年前后这些野花还是一样的。
她想着它们的俗名和拉丁语名字。她那位学生物的诗人朋友,喜欢用这些拉丁语名做一些奇怪的诗。这是番红花,鸢尾科的,紫色的还挺可爱。几支蔫了的黄水仙,还有两朵虞美人,她突然回忆起了佛罗伦萨漫山遍野的红罂粟,摇摇曳曳。
雏菊先放在那里,依次排列插上,边上一捧略皱的蓝色铁线莲,赏心悦目。
她想到了惯常编的花环,她喜欢给人戴花,以前给自己的头发,后来给埃德蒙,一根根地插在耳畔,鲜花和欢笑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
莉齐娅花插的很好看,错落有致,像她惯常绘画时喜欢对色彩的应用。她对色彩的敏感就像对音乐一样,她还喜欢光影,想到了曾经看的那些细碎笔触的画展。
她原本喜欢人像大于风景,直到看了印象派的那些。她胡思乱想着,完成了自己的这副作品。
莱克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屏着呼吸,不忍惊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