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卫娴站在井边, 低头望去,那幽幽的井水倒映出了她晃荡的脸庞,只见那面容消瘦, 眼下乌青, 神色疲惫,似是要比她实际年龄老上十岁。卫娴一愣, 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险些被身后的台阶绊倒。
这不是她,她不该是这样的。在村里时,哪怕日子再清苦,她脸上也还有几分血色。可水面映出来的这个人,死气沉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吸干了生气。
“这不对。”
卫娴自言自语着说道,可与此同时,身边的丫鬟们却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全然盖过了她自己的声音。
只听丫鬟们兴奋地喊到:“下雪了!好大的雪!”
听到声音,卫娴抬起头,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了下来, 随着呼啸的风不断拍打在了她的脸颊上,从没见过雪的卫娴在丫鬟们的雀跃中打了一个寒颤。
冬天要来了。
卫娴忽然想起她和燕崇离村的时候还是夏天。燕崇离开时对她说,等明年过年, 肯定就会再和她回来了,还会陪她一起去给父母上坟。
卫娴正想着, 一个嬷嬷急匆匆地走过来,对着丫鬟们喊道:“你们几个还在这儿偷懒呢?这突然下雪了,各房要的冬衣料子还没送过去呢,赶紧去库房领了分发, 别贪玩了!”
丫鬟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丫鬟不情愿的说道:“可是公子让我们陪卫娘子的...”
卫娴早已没了什么闲聊的心思,她摆了摆手,说道:“你们先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一个丫鬟说道:“可是还有个丫鬟在您院中。”
卫娴说道:“我等会让她过去找你们。”
看卫娴不愿再留她们,那些丫鬟们这才不情不愿的离开了卫娴,她们脚步声渐渐远去。雪也越下越大,卫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借来的丫鬟衣裳,那衣裳已经被雪水打湿了大半,她低头往回走着,袖口和裙摆不慎蹭到了花坛的边缘,沾了泥渍,脏得不成样子。
卫娴伸出手想简单清理下,却摸到了丫鬟出入府的腰牌。她抬起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院子,想到踏足那里又要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出来,她脚步迟疑了一瞬,看着手里的腰牌,突然想到,她是不是可以借着这身衣裳和腰牌混出府去。
卫娴就这样想着,离院子越来越近,院内正独自玩雪的丫鬟远远看到卫娴来了,跑到她面前,问道:“娘子,其他人呢?”
“嬷嬷叫她们去库房了,好像催的挺急的,你也和她们去吧,”说完后,卫娴目光闪烁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丫鬟衣服说道,“这衣服...怕是一时半会也穿不了了,你还有别的衣服吗?我帮你把这身衣服洗洗吧。”
丫鬟看了看那衣服,说道:“我们的住处离这里不远,我去换上新衣和她们去库房吧,不过不用娘子洗,雪天脏一些是正常的,等会忙完回来我再找娘子拿这身衣服吧!”
卫娴没再争辩,点了点头,目送着丫鬟走远,便转身回屋。
可她回屋后 ,并没有脱下衣服,而是从抽屉里拿出前些日子燕崇给她的银子,塞到了她来时带的小包裹里。
......
丫鬟们抱着料子往各房走时,正好碰上从书房出来的燕崇。
几个丫鬟齐齐福了福身,说道:“公子。”
燕崇目光落在她们身上,问道:“从卫娘子那里出来的?”
“是呢,”带头的丫鬟笑着答道,“公子,卫娘子今天心情好多了,还听我们讲了好些府里的旧事,唇角一直挂着笑呢。”
燕崇点了点头,说道:“等会你们走完这趟,就拿些炭火和汤婆子,给我和卫娘子的院子里添上,再给卫娘子多拿几件做好的冬衣让她选选,她最爱青色,多挑几件青色的拿去。”
丫鬟们点头称是,燕崇没再说什么,抬脚往院子的方向走去。
那些丫鬟是燕崇思考了一晚上后派去的,他也怕卫娴有了这些丫鬟陪着后,便更不把他放在心上,可丫鬟们说她开心多了,他便想,这法子或许是对的,让她多接触些人,听些热闹闲话,总也比一个人闷着想那些事强。反正这些丫鬟也只是暂时的,等卫娴好了,再换掉就是了。再过些时日,她兴许就会像从前那样对他笑,温温柔柔地叫他“阿崇”了。
她大抵很快就会原谅他了。
....这样想着,燕崇走到院门口,推开了院门,雪还在下,可院子里却空荡荡的,连个脚印也看不见。
或许是卫娴嫌太冷,在屋里休息吧。
燕崇推开屋门,唤了一声,“阿姐”。
可无人回应他。
燕崇皱了皱眉,他向屋内四周望去,只见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的铜镜还映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卫娴前些日子穿的衣裙还搭在椅背上,衣角还在微微晃动,像是她穿起那衣服时裙摆摇曳的样子。
可是卫娴呢?她又去哪了?
燕崇又叫了两声卫娴,可回应他的只有凛冽的风雪声,哪里还有什么裙摆摇曳的身影。
......
马车晃晃悠悠地向前走着,车身颠簸,卫娴只穿了一身丫鬟衣裳,还有一个装满了钱的单薄的包裹。天色越来越暗,她不时掀开车帘向外张望,催促着车夫,说道:“麻烦快一些,赶在关城门前出去。”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催马。
卫娴知道自己这一走有多冒险。若是被燕崇发现,怕是再也别想出来了。可一旦她回到村里,便也真的安全了,她就也可以在熟悉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她想,哪怕一个人在村里待上一辈子,也好过被关在那四方院子里好。
这个念头苦苦支撑着她,让她觉得哪怕死在回去的路上,也总好过死在那口幽暗的井中。
可事总不随人愿。
雪越下越大,几乎要看不清路,路面也逐渐结了冰,马车的车轮不断打滑,但车夫又连抽了几鞭那艰难行走的马匹,只听马儿嘶鸣一声,猛地往前一冲,然后突然间,马车不受控制的颠了一下,便停了下来,不再走动。
卫娴被颠得往前一扑,死死抓住车框才没摔出去,她问到车夫:“什么情况?怎么不走了?”
车夫跳下车,蹲下去看了看,冲车内喊道:“没什么大事,只是车辕断了,这车的老毛病而已,娘子别急,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好,保准能把您送出城。”
车夫弯腰忙活,卫娴在车夫的建议下也下车,站在路边焦急地等着,眼睛不时瞟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卫娴催促了几次,可车夫却一直说“快了”,但也一直没有修好。
正当卫娴准备换辆马车乘坐时,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卫娴心下一沉,远远看到一辆马车驶来,而那马车的装饰格外奢华,并不太像国公府的马车,卫娴暗自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她看路两旁的行人都连忙避开那个马车,而卫娴的马车正好横在路中间,车夫正蹲在地上修车,一时半会儿挪不开,那马车眼看就要直直地撞了上来。
这可怎么办?
终于,那辆马车还是在快靠近她们时停了下来,但一个侍卫模样的人立刻走上前来,拔高了声音,问到她:“王府马车在此,为何不让道?还不速速避让!”
侍卫的语气并不和善,还带着几分傲慢。卫娴心想大概那马车里坐着的人非富即贵,非要冲撞只能吃亏,于是卫娴屈膝说道:“民女的马车坏了,并非有意挡路,还望恕罪。”
那侍卫轻哼一声,居高临下地扫了卫娴一眼,正要说什么,可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却忽然愣住了。
那侍卫有些吃惊地说道:“你...”
卫娴心里发虚,不知他是不是认出了什么,把头更往下低了些许,只求他能赶紧放过自己。
可这时,马车里传来一道娇蛮的女声:“费什么话呢?把人赶走不就好了。”
话音落下后,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角,一张脸探了出来。
卫娴只是余光无意间瞥到那张脸,整个人便猛地僵住了,她瞪大了眼,忍不住又瞟了马车里的那人一眼。
怎么会...怎么会有人的脸几乎和她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