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宸怒气冲冲地拉黑了手机里所有的联系方式,一路走,一路踢打周围的东西。
他踹掉老人手里的拐杖,踢翻马路中央的防护栏,跳上自己的摩托车逆行开到一百多码,然后一路,到了女朋友小区楼下。
顾锦宸站在楼下大喊,说千景,你下来,我有话要告诉你。
他那晚可能像个疯子——之前和朋友们参加升学宴喝多了酒——而他站在她楼上不断喊她的名字,也并非要表白,要控诉,要寻求什么依托。
顾锦宸只是想发泄自己满腔的怨气。
就像母亲往他身上发泄,他也要往陈千景身上发泄——对,没错,就今晚,他要告诉她自己根本看不上她这种身材贫瘠的女孩,他只是为了引起弟弟的嫉恨才把她抢过来而已——她在他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唯一什么最爱什么世界中心——她就是一个随处可见、招手即来的东西——
他要侮辱她!要报复她!要欺凌她——就凭她之前竟然吊着他吊了一年半,就凭她至今还不肯让他亲——
楼栋中亮起几扇灯光,脚步声接近。
一个人影走下来,但不是陈千景。
陈老太太一手提着拐杖,一手提着折凳,脸上每道皱纹都写着“谁想欺负我孙女”,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当了三十余年班主任才有的霸道之气。
她两只眼睛射出精光,死死地瞪着他,曾擀面扛包插过秧的结实大手也扬起了拐杖与折凳。
“就是你这臭小子?!”
顾锦宸:“……”
那夜顾锦宸勘破了一个真理。
妈妈真的很爱他,再情绪失控也只是冲他乱砸东西——不像陈老太太,杖杖到肉,凳凳锤下,虎虎生风,毫不留情。
……而且,他算是明白,小陈同学的攻击力遗传自谁了……
顾锦宸被陈老太太追了一个小区,打得满头是包。
这又是一个他哪怕进了棺材都不会坦白的秘密——被老太太一路追着打,还真的被打得很疼很累很委屈——
然后,等到女朋友急急忙忙地追过来,先扶走了气咻咻还要攻击的陈老太太——“奶奶再打出人命了不至于不至于”——然后又伸手扶他,问他哪里疼啊要不要紧啊下次喝多酒了就别来我家瞎叫了,我看电视呢一开始还以为外面是哪家狗子在叫——
顾锦宸破防了。
他一把甩开陈千景的手,然后坐在地上,痛哭出声,一边哭一边喊,说他长这么大都没被打得这么疼过,他要告诉他妈妈。
陈千景:“……”
所以为什么男人总要发酒疯呢,好烦,好不想搭理。
这其实也是多年后的又一个例证——陈千景完全可以举例该事跟丈夫反驳,“我一点不喜欢哭唧唧的男人”“我当初看见你亲哥坐地上哇哇大哭只想一脚踹过去”——但谁让她多年后完全忘了这事呢。
当年的陈千景只是看了一会儿哭着趴在地上喊妈妈的男友,心想自己必须要把这麻烦处理了,否则他说不定会去举报她奶奶寻衅滋事。
……只是在楼下撒酒疯喊了几声她的名字就遭奶奶如此暴打,真闹去派出所了,她们家肯定是不占理要赔钱的。
唉。为了奶奶。
于是陈千景转身,去拿了热毛巾和药酒,又买了两包顾锦宸在学校很喜欢吃的零食。
然后她蹲坐在他身边,把零食摆好,帮他揉掉淤血,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如果顾芝在场,或者顾锦宸把他那沓子情书细细读过记清楚了,他就会知道,陈千景用一模一样的动作哄过小区里的流浪狗。
这并不代表很喜欢,也不代表他有多特殊。
但没人能抵抗狼狈痛哭时,另一个人平和的摸摸头。
——除了顾芝,顾芝绝对会第一时间阴暗怀疑她这是在摸狗。
“好啦,”她哄道,“已经很晚了,你母亲一定很担心,顾锦宸,我送你回家吧。”
顾锦宸一边哽咽一边被她拉起来,然后跨上他的摩托。
陈千景给醉鬼扣好了安全头盔,自己也摸出来戴上,然后跨上座位,发动马达——哦,当然,她会骑摩托,因为她高二起就交往了一个喜欢骑着摩托飚速的男友,而她安全感比较低,实在不太信任他的驾驶能力,更做不到坐在他的摩托后座上拽着衣摆将自己的生命安全完全交给他——所以她自学了骑摩托,以防不时之需。